原标题：多家5A景区被点名通报背后：摆渡车为何成了景区“刺客”？
“五一”前夕，文化和旅游部梳理近年景区摆渡车网络舆情、游客投诉及负面评价，针对线路设计不科学、定价不合理、排队耗时久、服务态度差等突出问题，点名江西龙虎山、吉林长白山、安徽天柱山、四川稻城亚丁、山东崂山等多家5A级景区，要求属地主管部门督促景区开展集中整治。
通报发布后，记者近日实地走访多家涉事景区，探访整改实效：部分景区通过增配摆渡车运力，有效缓解候车压力，未出现游客扎堆候车现象；有的景区仅优化运力调度机制，对摆渡车收费标准未作任何调整；还有部分景区摆渡车固定执行20分钟一班的发车频次，暂无法精准预估游客候车时间。
记者体验：整改成效分化，部分景区仍存短板
龙虎山位于江西省鹰潭市西南20公里处，是世界自然遗产、国家5A级景区。该景区工作人员介绍，景区占地200平方千米，涵盖52个景点，各景点间距离较远、步行动线漫长，摆渡车是游客便捷出行的主要方式。
5月2日上午10时许，记者抵达龙虎山景区时，入口客流已明显增多，游客有序排队入园。景区门口价格公示牌显示，单人门票定价90元，观光摆渡车单独票价为45元/人，为全域通票，可往返各核心景点，无二次收费且自愿购买。景区工作人员表示，游客可单独购买门票，但因景区丹霞地貌导致山间道路狭窄，不具备自驾游条件，且步行动线漫长，绝大多数游客会选择摆渡车。
记者体验发现，景区大门口乘车点排队约5分钟即可上车，未出现扎堆候车现象；行至无蚊村景点时，受客流叠加影响，排队耗时约10分钟，受访游客均表示等候时长可接受。
作为此次被点名景区，已针对性解决高峰时段运力不足、排队过长等问题。为应对“五一”客流峰值，龙虎山景区还临时调配第三方营运车辆补充运力，各站点摆渡车周转顺畅，基本3分钟至5分钟就有车辆经过，未出现此前集中投诉的长时间滞留问题。
5月2日，鹰潭市文化旅游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毛国寿介绍，收到整改通知后，景区第一时间梳理摆渡车运营短板，重点整改高峰时段排队过长、运力匹配不足等突出问题。
“之前我们确实存在观光车数量不足的情况。”毛国寿坦言，景区原有常规观光车70辆，“五一”假期前夕，景区临时抽调外部大巴车补充运力，同时在每个景点增派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引导游客有序乘车，有效缓解了节假日游客接驳压力。
毛国寿表示，后续景区将以此次通报整治为契机，建立长效管理机制，常态化增加观光车辆储备，细化车辆接驳调度方案，持续提升游客出行接驳服务质量，切实解决游客反映的痛点难点问题。
安徽天柱山景区因游客集中反映的摆渡车线路不科学、排队时间长等问题同样被点名通报。近日，记者抵达天柱山茶庄游客中心后，因自驾无法继续上行，将车辆停放在指定停车场。在扫描二维码购买130元景区门票和30元景区大巴往返车票时，记者在购票页面看到相关提示：“大龙窝索道方向入园的游客需统一在茶庄游客中心换乘景区大巴，无法自驾直达。”
当记者询问大巴车是否为该服务中心前往大龙窝索道口的唯一方式时，工作人员解释称，两地之间有约9公里的盘山路，可以选择徒步抵达，但沿途未设置行人步道，还是建议游客购买30元的景区大巴车票。同时，体力充足的游客可以选择从南大门全程登顶，大约需要4个多小时。工作人员表示，设置大巴摆渡从2013年开始。
4月30日晚，安徽天柱山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向记者表示，为提升景区交通运行效率，“五一”假期期间，游客乘坐景区交通车时，景区将保证游客在核验换乘车票后15分钟内上车。如果超出时限，游客可现场办理退票手续，且可免费乘车。
与龙虎山、天柱山相比，四川稻城亚丁景区的整改仍有短板。有游客反映，该景区入口与核心景点距离较远，游客须乘坐120元/人的大巴进入核心区域。抵达大巴终点后，前往园内景点则需另行购买电瓶车票。
记者核实了解到，稻城亚丁景区目前仍实行核心区域强制乘坐摆渡车、园内交通分段收费的运营模式。针对文化和旅游部专项点名整改，景区优化了运力调度，但未对收费标准进行调整，相关投诉反映的痛点问题尚未得到根本解决。
依托得天独厚的山海文旅资源，青岛崂山风景区“五一”期间游客接待量持续走高。景区分为南线游览区和九水游览区两条线路，据崂山风景区官方核定公示的收费标准显示，南线游览区的两个方向，每个方向车票价格为40元，两个方向全含的两日车票价格为60元。此外，九水和华楼两个游览区，车票价为30元。南线游览区和九水、华楼游览区都包含的三日车票，价格为70元。“一直是这个价格，没有变过。”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针对游客集中关注的摆渡车发车间隔、排队时长等热点问题，记者致电崂山景区服务热线进行咨询。景区工作人员介绍，目前，景区摆渡车固定执行20分钟一班的发车频次。对于游客关心的排队等候时长，景区工作人员坦言，节假日客流峰值压力较大，尤其5月3日为假期人流最高峰时段，暂无法精准预估候车时间，同时提醒游客遵循现场指引有序排队、错峰入园游览。
因“摆渡车接驳”问题，吉林长白山景区同样被文化和旅游部点名通报。记者在该景区收费窗口了解到，如果景点正常开放，可以坐摆渡车前往老山门进入景区到主峰，共需要花费305元：“门票105元，摆渡车费35元，环保车85元，倒站车80元，保险5元（自愿购买）。”此外，游客也可以自驾或打车前往老山门，进了山门后，必须乘坐景区的大巴环保车游览，即使天气允许，也要乘坐中巴倒站车到主峰观赏天池。
对此，长白山景区客服经理都庆表示，2016年起，“摆渡车+环保车+倒站车”模式开始在景区试运行，2022年上半年正式执行，主要基于多重考量。首先，道路安全限制。游客通往天池主峰的10.2公里山路弯道极多，且风力极大，大巴无法通行，必须换乘适合山路的中巴或越野车（即倒站车）。其次，是生态保护红线。作为自然保护区，减少核心区车辆通行有利于森林防火和生态保护。再者，提升了游客的舒适度。景区山门下移后，游客在集散中心有更充裕的时间，且减少了核心景区的拥堵。
游客反映：部分景区核心区域强制乘坐摆渡车，实行交通分段收费
文化和旅游部在4月27日点名通报长白山景区后，有网友发布视频称，“之前北坡的正门是在山脚下，后来搬到二道白河，增加了29公里，于是带来35元钱的摆渡车费用。西坡同样如此，将门挪到了松江河镇，增加了路程，带来24元钱的摆渡车费用（费用已在去年降为19元）。”他坦言，北坡和西坡设置摆渡车有必要，但将入口改到二道白河和松江河，距离那么远，是否合理有待商榷。
对于来自网友的质疑，吉林省文旅厅的工作人员对记者表示，长白山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矿泉水水源地、世界地质公园。从二道白河这条路到长白山（北景区）天池，这是唯一通景公路，公路两侧都是自然保护区，相关部门规定不能拓宽，高峰时期达5000辆车，而这条路的承载能力只有1000辆车。在没有摆渡车前，一年最高接到投诉有1300多次，这条路上（没摆渡车）自驾车随便上的时候，车祸一年平均60起，现在已下降到每年只有五六起，因而这段距离不仅考虑到自然生态的保护，也对交通拥堵的设置考虑较为合理。
与长白山景区一样，也有游客在网上反映，四川稻城亚丁景区入口与核心景点距离较远，游客无自主通行选择权，必须乘坐景区大巴方可进入核心区域。该游客表示，摆渡大巴全程行驶于海拔3000余米至4000余米的盘山路，连续弯道易引发身体不适；抵达大巴终点后，前往景点需另行购买电瓶车票，体力有限的游客前往深处景点如骑马还需额外支付骑马费用，多次换乘、叠加收费的模式，严重影响整体游览体验。记者了解到，该景区实行核心区域强制乘坐摆渡车、交通分段收费的运营模式。
记者以游客身份致电景区咨询热线核实相关情况，工作人员表示，景区游客中心至摆渡车上车点仅100米，核心景区全程禁止私家车驶入，游客需乘坐38公里摆渡车方可抵达，单程车程约50分钟。景区旺季门票146元、观光大巴120元，合计266元/人；冲古寺至洛绒牛场区间电瓶车为自愿消费项目，单程6.7公里，可按10元/站分段购票。
针对稻城亚丁景区强制乘坐摆渡车的问题，实地到访的广西游客黄玲向记者表达了不同观点。黄玲告诉记者，景区通往核心景点的道路为狭窄盘山公路，弯道密集、坡陡路险，自驾通行存在较高安全隐患。她认为，旺季开放自驾极易因游客随意停车观景引发道路拥堵，统一乘坐景区摆渡车，既能规避山路自驾风险，也能维护景区交通秩序，契合高海拔景区的安全管理需求。
“摆渡车与门票捆绑很少见，这是行业常态。”北京旅游学会理事刘思敏表示，在国内，大部分5A景区属于公共型景区，属于全民所有，门票收入归地方财政所有，而摆渡车可能是国有公司经营，也可能是民营企业通过经营权转让后进行运营。所以，它并不属于公共产品，景区没有免费提供或低价提供摆渡车服务的义务，而绝大部分摆渡车是以盈利为目的。
“门票属于首次消费，消费者无选择余地，而摆渡车等属于二次消费，消费者可根据自身需求选择是否消费。”他说。
关于景区门票价格，刘思敏表示，目前主要分为市场价、政府指导价和政府定价三种模式，其中资源条件优越的景区，政府定价比例较高，甚至大部分属于政府定价范畴。因此，这类景区难以通过提高门票单价实现更大收益，只能依靠提升游客流量，而引导游客产生必要的二次消费，对提升景区综合效益具有积极作用。
他举例，尤其是山岳型景区，老人、孩子等群体体力有限，无法全程步行，索道、观光车等项目需求旺盛、收益可观，常常供不应求。
刘思敏表示，部分景区拉长入口与核心景区的距离，有一定合理因素：一方面，面临环保压力时，拉长距离可扩大景区容量、增加缓冲区域，减少对核心景区环境的影响；另一方面，通过摆渡车统一管理，能提升景区秩序和安全系数，避免自驾车乱停乱放、安全意识参差不齐带来的隐患。“统一管理后，景区秩序会更规范，运营效率和安全系数也会提升。”他说。
专家分析：部分景区偏离初衷，将摆渡车作为主要牟利手段
“设立摆渡车对于景区管理、安全保障和环境保护具有合理性。”刘思敏坦言，部分景区是受地形地貌等客观条件限制所致，但部分景区并非受制于地理因素，而是带有明确的经营考量。
刘思敏表示，近二十年来，许多新建景区普遍存在人为拉长入口与核心景区间距的现象，将摆渡车等二次创收作为主要牟利手段，这也成为部分景区普遍存在的通病。
刘思敏说，关键在于，不少景区超出合理需求范围，不顾游客体验和经济支出能力，偏离了景区盈利与游客体验双赢的初衷。甚至，部分景区做得过于极端，刻意将入口与核心景区设计得极远，步行几乎无法到达，且无其他替代通行方式，变相剥夺了游客的选择权。“过远的距离，使得摆渡车项目显得更有理由收费偏高，大幅增加游客游览成本，景区牟利意图十分明显，而游客花费在摆渡车上的时间过长，也会严重影响旅游体验。”他说。
刘思敏透露，据其了解，不少景区规划机构在合作过程中，会主动向景区献策，刻意拉大景区入口至核心游览区的空间距离，以此撬动二次消费增收。受经营创收压力影响，多数景区往往采纳这类规划建议，甚至不乏景区主动向规划方提出此类布局诉求。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教授陈钢华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有些景区的大门原本就在山脚下，离核心景点并不远。后来，景区大门和游客服务中心向外移了十几公里。游客要排队很久等待摆渡车，中间也不停车，最后直接停到核心景点。首先，这就类似很多网店在促销时‘先涨价再降价’。其次，中途不停车，虽然坐车时间缩短了，但游客在景区的停留时间也不需要那么长了，可能很快就下山或离开景区了。再者，坐在摆渡车上，游客虽然可以看到路边其他景点，但他们去不了，最后这些景点也渐渐地荒废了。”
“原本游客想在景区内更多景点游览，而摆渡车为了效率，经常不停靠这些景点。这往往是摆渡车的运营公司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提升游客体验。”陈钢华说，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把游客运到山顶或核心景点，又快速接游客下山或下山接游客，很多摆渡车在运营过程中，并不停靠沿途设置的停车点，直接开到景区运营最核心区域，导致游客的体验受影响。
陈钢华介绍，有些景区明明可以安排一条线路、一趟车途经主要景点，但偏偏却拆成两段或多段，而且使用不同交通方式。通常情况下，这单纯只是为了增加游客支出，让不同的运营公司赚钱，这种情况就应该被治理。“如果一个景区出现不同运营商且故意把景区的摆渡车运营线路分成不同段，只是让摆渡车业务更能盈利，对游客体验来说，这无疑是很大伤害。”他说。
在陈钢华看来，以前很多景区以门票经济为主导，盈利模式单一。现在，有些景区把盈利点投在景区内的交通方面，包括摆渡车。甚至，变相地要求游客必须或不得不乘坐摆渡车。“在我看来，从景区经营的角度来说，像自然景观依托型或遗产依托型景区，摆渡车是景区主要的经营收入之一，所以有些景区在这个方面下功夫。”他说。
针对多家5A景区摆渡车存在的乱象，2026年4月27日，文化和旅游部资源开发司司长满宏卫在2026年第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明确，景区设置摆渡车的初心，是组织游览线路、提供便利服务、丰富旅游体验、加强生态保护，但部分景区丢掉了服务游客的初心，对摆渡车的服务管理不到位，被游客所诟病，摆渡车也成为了游客投诉集中、负面舆情多发的领域。
文化和旅游部：加强暗访检查，整改不力将挂钩等级复核
文化和旅游部官网显示，目前，我国共有358家国家5A级景区。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人次超65亿、同比增长16%以上，花费6.3万亿元、同比增长9.5%，也创造了历史新高。
刘思敏介绍，资源丰富、品质好的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大多由地方政府或其下属国有文旅公司负责经营；资源条件一般的景区，可能将经营权转让给民营企业。按照相关规定，重点风景名胜区的经营权不允许转让，且这类景区资源禀赋优越、人流量大，对地方政府极具价值，通常由景区管委会或下属国有文旅公司直接管理。
在他看来，不少知名景区远离城区，门票和二次消费年营收可能达数亿元，且多为纯收益。由于游客多为短途打卡，停留时间短，难以推进文化旅游产业集群高质量发展。
某地4A景区负责人陈梅表示，当前游客出游愈发注重体验舒适度，若在排队购票、接驳等候等环节耗时过长，极易引发反感。“如今社会节奏快，游客出来游玩的核心需求是放松身心，景区管理必须坚持人性化，避免因流程烦琐、等候过久破坏游客体验。”该工作人员还表示，摆渡车等接驳类项目已成为许多景区的重要营收来源之一，部分景区过度依赖此类二次消费创收，反而忽视了服务本质。
针对景区摆渡车乱象，2024年，四川省发展改革委发布《关于加强景区价格管理有关事项的通知》，明确要求强化景区配套交通服务价格管理，景区内交通工具、配套停车场到景区大门的交通工具，除因安全、环保等确有必要统一乘坐外，不得强制要求游客乘坐并收费。
上述《通知》还要求，督促景区在显著位置标识停车场到景区大门、景区内游览场所之间的距离以及步行游览预计需要的时间，便于游客合理选择游览方式。按照补偿合理成本不计利润的原则，从严核定配套停车场到景区大门交通服务价格，有效遏制景区不合理外移游客接待中心、配套停车场，增加游客配套交通费用负担等行为。对偏离成本、价格过高、群众反映较大的景区交通工具票价要予以重新核定，降低价格，不得通过景区交通工具谋取过高利润。
满宏卫介绍，文化和旅游部将采取以下治理措施：一是提级督促整改，要求属地和景区对照问题清单，坚持游客为本，逐一制定整改方案，限期开展整改工作；二是加强暗访检查，组织经常性“体检式”暗访检查，开展全时段网络信息收集，拓宽问题发现渠道，加强舆情收集分析，带着问题清单现场调研检查，完善问题督促整改机制；三是挂钩等级复核，将对问题多发、整改不力的旅游景区加强质量等级动态管理，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就取消等级。
陈梅认为，推动摆渡车管理规范化，需从三方面发力。一是推动多部门协同监管，由文旅、交通、市场监管等部门联合出台统一的景区摆渡车管理标准，明确收费标准、安全规范、服务要求等核心红线，杜绝景区各自为政、随意涨价、违规经营的现象；二是压实景区主体责任，严格管控摆渡车业务层层外包、放任管理的问题，确保摆渡车运营服务质量可控，保障游客出行安全与体验；三是引导摆渡车回归便民服务本质，摒弃“以盈利为核心”的经营导向，同时完善景区步行步道、休息驿站等配套设施，为游客提供多元化出行选择，从根源上杜绝强制消费、变相创收等乱象。
陈梅表示，摆渡车看似是景区的配套服务项目，实则是游客体验景区服务的“第一窗口”，唯有坚持规范管理、透明收费、以人为本，才能真正提升游客旅游体验，破解二次消费乱象，推动景区高质量发展。（文中黄玲、陈梅为化名）（刘保奇郑芷南郇康新鲍玉婵赵家慧王颖唐诗敏昌思荣舒震）
（央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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